關於部落格
BLOG搬家 舊雨新知請移駕http://gn612732.blog126.fc2.com/
  • 28328

    累積人氣

  • 1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失魄引‧沒有然後


“七十七……”
七十七,這是他至今為止在對弈中贏過別人的次數。這個數目不算高,如果考慮他下棋的年月和與人對弈的總次數的話。實際上直到現在他都還是輸多勝少,就連他那頭笨蛋麒麟,也可以輕易把他殺個落花流水。
不過他總是在進步的。
只要時間夠長,無論是誰,做什麼事情,慢慢總是可以有進步的。
就像他,剛到這邊的時候,殺個十局二十局中贏不了別人一局,而到了現在,五局中總能贏上一次了。
“快了啊——”他握著質地上乘的冰涼棋子,嘴角彎出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意味的微笑,“快了啊……”
快什麼了呢?

雁國形勢一片大好。三百年的盛世。又是豐收。又是歡慶。遍地黃金。歌舞昇平。人人開懷。在雲海上,玄英宮,露臺上,延王小松尚隆站起來,帶著古怪的笑意,掀翻了棋盤。擾碎一個小宇宙。黑子白子丁丁零零,落滿一地。黑子數九十九,白子數八十八,他手中握著的,不知是黑是白,已經七十七。
已經七十七。

第一座山是十年之山。君王的敵人,名為環境。是嘲笑著的大臣,懷疑著的百姓,陌生的宮殿,心懷叵測的叛逆者。說句酸話,只要君王的意志足夠堅強,或是靠與麒麟之間的無敵主從愛,就可以翻過去。
他的臉皮夠厚,他的麒麟也夠缺乏神經。他有運氣,天意無敵,斡由的虛榮還及不上對手的資格。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很難說。就像下過雪的第二天,從融化的冰雪裏,迎著冰冷的太陽,寒氣會慢慢地,一絲絲地滲透到空氣中去。躲都躲不掉。
深夜中,他持著燭火,在玄英宮深處歷代延王的畫像前面走來走去。他看著那些變黃的面孔。梟王。宣紙上留存的容貌如此溫柔俊美,笑容平靜,眼睛深黑,看不出一點殘暴戾氣,誰能猜出畫像之時的他已經讓雁國民不聊生哀鴻遍野?
梟王治世三百一十二年。
他已經治世三百一十一年。
每一個面孔都溫柔俊美。每個君王都是滅王。

第二座山是死之山。君王的敵人,名為人生。『自己熟悉的人都逐漸死去,只有自己還在不知止境的活著,花費了“一生”的歲月,終於做到的事和沒有完成的事。此時,或回憶過去涌起強烈的虛無感,或遙望未來感到恐懼。』戰勝死亡和回憶,找到支援下去的理由,才能繼續走下去。
作為小松三郎尚隆的他,已經在瀨戶內海死過一次。之後的延王尚隆,反正都已經死過了一遍了,就可以不用在乎什麼束縛,什麼人生。
何況他還要守著諾言。

他還是時常出宮,但每次出去的時間不超過半天。
朱衡他們先前還高興,末了便開始覺得有點不對。這個人滿臉興奮地溜出去,不到半天又回來,臉上莫名其妙地,依舊溢滿笑意。
那笑意不正常……也許只是稍微有那麼一點不正常。
他期待什麼沒有得到?看什麼開始厭倦?發現了任何人的笑臉都是一樣的嗎?看到了始終無力改變的事情?還是覺察了冬天畢竟要來的,無論春夏有多麼長……?
然後他竟然一年都沒有再出宮,眼神冷靜得幾乎令追逼三人組開始惶恐。

『“而且毫無原因的這麼做,絕對是。沒有什麼理由,某天突然想,那樣也不錯啊。……”』

表面上一切都還正常。三百年的盛世。又是豐收。又是歡慶。遍地黃金。歌舞昇平。人人開懷。妖魔和荒蕪連影子都沒有。百姓自然安樂,官僚也很勤勉,麒麟也很健康。
君主呢?
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噢!已經八十。
快了快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連六太都開始有意無意地避著他走。
“不愧是麒麟啊,”他這樣想著,大笑著起身,再去找人下棋。

第三座山是三百年之山。『此時倒壞的王朝,大都倒壞得極為悲慘。至此為止為人稱頌的明君,突然變成暴君,虐殺人民,使國土荒蕪。』
然而為什麼會發生這個樣子的事情呢?
沒有仇恨,只有厭惡。
沒有歡喜,只有遺忘。
找不到原因,只有結果。
第三座山是懷疑之山。是陰翳之山。是生之山,是死之山。是惡魔之山,是神之山。是荼靡之山,是夢醒之山。是憤怒之山,是丟棄絕望之山。是狂笑之山,是痛哭之山。
君王的敵人,名為自己。
誰能戰勝自己?戰勝了自己,倒下的是誰?
誰為他伸出雙手?
沒有誰。大臣。麒麟。百姓。人人遠遠躲開。沒有人能伸出雙手。
誰給予他一個理由以供救贖?
沒有理由。生死。諾言。永恒。一切無比圓滿。沒有理由可供救贖。

一切不過是突然之間……他睜開眼睛,孤身一人,滿眼的重巒疊嶂。

他開始反反復復夢見從前。準確地說,是他還在蓬萊時候的往事。從出生,少年,青年,然後是大戰。
無數的面孔飄來飄去,他自己都驚詫,已經早就忘卻了的容貌,夢裏竟然記得那麼清楚。
大海和船。男人和女人。父親說:“你要做有修養的人。”正妻生下的小孩百日那天,他去找了遊女。有漁夫蒼老的手,遞了一個鳥蛋給他。血粘在刀上。有人在哭。風吹在臉上是濕嗒嗒的,添一添,鹹得要命,像淚。
他醒過來,躺在玄英宮中唯一沒有招待過女客的那張大床上皺著眉頭,天慢慢亮起來。藏在床下的八十顆棋子,有生命般騷動起來,敲他腦袋和脊椎骨,硌得慌。
他問自己:“快瘋了嗎?”
又笑著解嘲:“能問就說明還算正常。”
之後恍然大悟:“他們在等著我罷!”
記憶從黑暗中伸出無數的蒼白小手,拉住他墨黑的頭髮,舒展的手腳,這具堅韌的皮囊。
“我已經活了三百年了……”
“快了快了。”
八十顆棋子在他身下躍動起舞,每一個棋子用一百萬個死靈的聲音喧嘩。

『雁國的沉沒,必定是延王有了那個念頭……』

並沒有人察覺他的意圖,可是人人都開始害怕了。
說不出來為什麼,可是所有人都開始拒絕與他下棋。所有人都開始躲著他。
喂喂,你們那叫什麼眼神啊。
東奔西走,好不容易找到躲在花園裏的六太。
“跟我下棋!”他的口氣不容反駁。
“誰要跟你下!”麒麟大聲反對,眼神深處那是什麼,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怪物吧。
“你不是很喜歡和我下麼?反正總是我輸的。”
“偶而你也會贏啊!”麒麟辯駁著,紫色的眼瞳張大了。他不曉得是不是拉他用力過猛。
但那紫瞳裏反映出來的,的確是恐懼。真真切切的恐懼。
哈!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了。

『沒有不死的王朝』

“下棋這種東西,一般來說靠的是智慧,是謀略,是耐心,不過有的時候,運氣也很重要哦。”
他這樣對坐在棋盤對面的小官說。無辜的文吏,新來乍到,不曉得整個玄英宮裏就他最好欺負最好拒絕,君王要他下棋,他不得不從。可憐的,緊張得臉都白了。
仰或是嚇得?
“有的人嘛,雖然自己不覺得,習慣了接二連三的好運氣這種事情是沒有的,人一定會越來越惴惴不安,越來越害怕,覺得遲早有一天啊,好運氣總是會用完。這一天總是不來,甚至就會開始莫名其妙覺得生氣呢。……”
當一聲,凳子翻了,小官吏跪倒在地,全身顫抖:“臣……臣不敢……”
他絲毫不理會。棋子落在木質棋盤上,清脆的一聲。
“認輸吧!你的大龍完蛋了。”

『沒有永遠的東西』

八十一,八十二。
雲海下,雁國形勢一片大好。三百年的盛世。又是豐收。又是歡慶。遍地黃金。歌舞昇平。人人開懷。在雲海上,玄英宮,寂靜的恐慌籠罩殿堂和走廊。他延王尚隆一如既往哼著小調沒形象地晃蕩晃蕩走,影子裏有人悄聲耳語——
不可以被延王碰到哦。
為什麼不可以?
被他抓住了就要陪他下棋。
為什麼不能陪他下棋?
因為已經八十二了…………
已經八十二了…………

誰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恐懼什麼,為什麼恐懼。強顏歡笑,一切正常。
就是……不過是贏棋的次數而已,緊張什麼。一切正常。
還是沒有人迎著他走來。

『“但是以那個執拗,即斷即決也是不可能的——是啊,大概會打賭。以天為對手打一場賭。比如任性的賭和不常見面的人遇上一百次。命不好沒有遇到的話就是天的勝利。遇到的話天就輸了。……要幹的話,就會做到底。”』

他突然發現自己找不到陪他下棋的人了。
玄英宮靜悄悄。怪異的靜默,好像暴雨前透著暗藍色調的大塊大塊安靜的厚雲,慢吞吞地吞噬天空。
他打開門往裏瞧。書案上放著整齊的文書,文書上烙著整齊的影子。無謀的人哪裡去了?
“喂,豬突!!”他朝著天官府喊,“今天我有很乖上朝,也有批奏章,我有一年零十八天不曾缺勤了,所以你幹嘛不陪我下棋?你怕什麼?!”
沒有人吱聲。連鳥都靜悄悄的。
他去找六太。仁重殿不在。花園裏不在。小傢夥溜得人影全無,連使令都一個個銷聲匿跡。人間蒸發了一樣。
走廊裏只有他的腳步在響。
“喂!”他叫,“誰陪我下棋解解悶嘛。”
整座玄英宮都死了。侍女,武將,文官大臣,都哪裡去了?
“喂!!”
只有他的影子在他身後張牙舞爪。
叮叮噹當,叮叮噹當,他藏在床下的八十二顆棋子一起跳動。躁動不安。好像祭典要來了一樣不耐煩。
“喂!!!”

天黑了。
他生氣了。
提著燈籠,他大步流星在玄英宮裏巡遊。他走過梟王的畫像,對方和藹可親地笑,腦袋好像要伸出畫外來。
“你們誰來陪我下棋!”
全部的先王都在笑,眼瞇瞇地笑,腦袋好像要伸出畫外來。可是他們全不言聲,看著他一個人氣急敗壞。
“誰來陪我下棋?!”
他喊。
好像有人慌慌張張躲進黑影。他跑過去,原來只是誰養的貓。
他仰頭。
天空一片昏暗。連星星都躲起來了。蒼穹是巨大的有形體的寂靜,水晶一般包裹著他。孤獨的,訕笑著的,嘲弄著自己的,站在黃泉前的君王。
“誰……”
他有氣無力地嘀咕,幾乎有些沮喪。燈籠裏的火狂暴地劈啪作響。
“我來陪你下棋。”
有人在他身後悄悄說。
他大喜過望,回頭一看,卻瞬間渾身冰涼。燈籠差點掉在地上。
黑子白子丁丁零零,落滿一地。黑子數九十九,白子數八十八,他看著的是誰,誰又看著他?

『——為什麼王朝為死亡呢?利廣考慮到。得到天意登基的王為什麼會失道呢?王真的沒有注意到自己走錯了路嗎?沒有注意到的話,最初會知道正道嗎?那樣的人會得到天意嗎?有一瞬間明知錯了,還是走入歧途。
從過去的事例來看可以知道是什麼時候走入錯路。但是,如同想不出自己的死期,也很難想像走入錯路時的心情。那個為什麼會發生,怎樣才能阻止呢?……』
『……利廣沒想過送風漢出發,明天就睡到中午吧。奏和雁走運的話,不知何時又會見面了。
“總之,我先說了‘路上小心’哦。”
利廣說著走向房間。背後傳來風漢的聲音:
“對了,告訴你一件好玩的事情。”
利廣回過頭,風漢憑著欄杆,笑著。
“我棋藝很差。但偶爾也會贏。贏了就一定偷一個棋子。已經收集了八十多個了吧。”
利廣站直身體。
“然後?”
“沒有然後了。確實數到八十三來著。然後就糊塗了。”』
自稱為風漢的男人,就這樣爽朗笑著。
最後一次,他贏的到底是誰呢。

更鼓遠遠響起,尚隆坐在殘局前,手裏握著他的第八十三顆棋子。
坐在他對面的青年男人,手裏握著太刀,身上是沾滿血污的盔甲。墨黑的頭髮散了,披落在肩頭,一隻眼睛已經睜不開。一抹微笑歪歪斜斜,映在煙火熏黑的面龐上。
三百年前那個年輕的海盜,渾身血跡,笑著坐在玄英宮中的棋盤前,看著三百年後和自己對弈的自己。
小松尚隆看著小松尚隆。
“就是這樣而已嗎……?”
“就是這樣而已呀。”他的鬼魂微笑著回答他。
延王瞪著葬身瀨戶內海的鬼魂。
“搞什麼,這種事情不是理所當然嗎?三百年後的我下棋的水準當然比三百年前的我好了,就算贏了,又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他的鬼魂咧嘴衝他笑。
“你也知道這個理所當然啊!”
他沒了脾氣。
“……感覺被騙了一樣。”
“別生氣嘛!”那個鬼魂帶著詭秘的笑容湊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是無所謂時間的,不過,我還認得下棋下得比你好太多的人哦。” ……

『利廣不由笑了出來。
“現在怎樣了?”
“誰知道呢。沒人收拾的話,還在臥室的某處吧。”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兩百年前吧。”
風漢笑著回答,轉身繼續往房間走去。
“那麼”,越過肩頭,利廣悠閒的笑著回答,“去死吧。”』

有山,有大澤,有天空,有海洋,有眼淚,有微笑,有血肉,有鋼鐵,有夢幻,有死亡,有開始,有結束。有跌到谷地,有荊棘滿路。有影子身後低語,有陽光照見蒼涼。有過去苦苦相逼,有自覺笑著回首。有找到回頭路慢慢下墜,有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酒斟時須滿十分。
延王小松尚隆,治世五百三十年。
依然下得一手臭棋。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