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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流

浩瀚第一次在比較近的地方看到舒覺,是在她登基之後的第四天。她將在堯天的州侯都召集在一起,說是想從他們那裏聽聽關於民政方面的意見。
近些看,年輕的女王大概還不到二十歲,被濃厚的化粧蓋著的面孔看不出特別的美醜,只是依舊透出稚氣和不安。她很緊張,儘管態度儘量做到了落落大方,語調深處卻有顫音。她請幾位州侯談談對慶國國政的看法,臉上的微笑卻都僵硬了。翡翠色的髮絲貼在耳邊,是被汗粘住了吧。
州侯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頭顱低下,嘴邊藏著不屑的表情。誰都不想第一個開口。
年輕的女王明顯地越發不安起來。她帶著期待的目光看了看站在自己身邊的景麒,似乎在期待他為她解圍。但是景麒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孔依舊沒有任何波動,他的眼睛凝望著殿內遠處的房樑,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主上那請求的眼神。
這不能怪景麒。麒麟在這種時候是不能開口的,這是禮儀。浩瀚心中默默地嘆息著。何況景麒也幫不了什麼忙,在蓬山待了二十多年,找到舒覺後才第一次回到慶國,政治上他幾乎和自己懵懂的主上一樣缺乏經驗。這兩個人都像是嬰兒,茫然地掉落在充滿著成人慾望的複雜世界中。
這樣想著,浩瀚突然覺得有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微微抬頭,他看見了一雙濕潤的翠色眼瞳。少女君主那因為尷尬的沉默而有些惶恐起來的眼神停留在他身上。其實當時她也並非是故意看著自己,而是在帶著幾分懼意逐個巡視伏在地上一言不發的州侯們,好像在期盼誰能來把自己從這個困窘的境地中拯救出來。
不止一個人感到了景王的目光。有人把視線偏到一邊,有人假裝咳嗽。靜默延續著。
真可憐……
浩瀚心中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少女幾近哀求的眼神掠過他心底。他輕輕向前邁出了一步,打算開口。
“臣有話要說。”
有人比他卻搶先了一步。他回頭,看見呀峰抬起頭來,滿臉是笑。
翠綠長髮的少女松了口氣的樣子。之後就像孩子那樣露出了沒有任何戒心的笑意。
“愛卿直言無妨。”
呀峰。這男人笑起來像個職業商人,層層笑紋就能遮擋住沒有絲毫心肝的眼神。話語有多麼熱情便有多少算計,他不是包裹著蜂蜜的毒藥,而是變成蜂蜜的毒藥本身。舒覺,這個從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妹妹的驕狂和嫉妒外沒有見識過更多人間邪惡的年輕女孩子,她根本就意識不到別人微笑下可能藏著的卑鄙企圖,就算意識到了,也不會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呀峰很快就找到了這個端坐在王座上的小女人的弱點,有條不紊地展開了攻擊,而她惘然無知,帶著微笑節節敗退,直到生命最後還在念叨,這個世界背叛了她,她的麒麟遺棄了她,對她友善的人只有寥寥幾人,例如呀峰……而已。
如果那個時候自己能夠搶先開口……聽到予王死前那些遺言的時候,浩瀚感到了痛苦。
如果那個時候自己能夠搶先開口……
那毫無防備的、孩子一樣讓人覺得可憐的笑容,飄飄搖搖挂在年輕而惶恐的女孩子臉上。

已經是黃昏時分,松塾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乙老師,我有問題想請教你,可以嗎?”
遠甫停下了腳步,看著那個站在教室一角抱著書本的青年。夕陽染紅他的面影,清俊的五官模糊不清。
遠甫朝著他最滿意的學生微微地笑了:“哦,浩瀚啊。什麼問題,你問吧。”
“我將來打算入朝為官。”
“哦,那很好啊。”
“老師也認為很好嗎?”
“如果你認為那能夠實踐你的理想的話。”
青年微微仰起了頭。
“……現在的主上,並非是個英明的君主。”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我想問的是……將來,如果我的主上誤入歧途,執迷不悟,我是否該竭盡所能、哪怕賠上生命的代價來勸阻他呢?”
遠甫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的學生。
“這樣說,好像你還可以有其他的選擇。”
青年微微苦笑了,眼神中有著名為迷惘的東西。
“向君主諫言是為臣的本分。但是,假如說,我的君主已經昏庸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就算我拼死進諫,他也無動於衷,而我卻有被處死的可能,我是否還有必要這樣做呢?但是……”
“但是,如果你不進諫,感覺便如同違背自己的良心,背叛自己的準則。”遠甫嘆了口氣,接著學生的話頭說下去。
青年低下了頭。
“如果君主已經昏庸到了那種地步,明明知道不行,卻還是要拼命進諫,下場也許只有被處死。這種事情,在歷史上簡直數不勝數。問題是……這樣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什麼也聽不進去的君主依舊只會繼續昏庸下去,而在天罰落到他頭上、死去之後,他還會因為濫殺忠臣而得到暴君的惡名……而相反的,拼死進諫的我卻能名垂青史。這種事情……不等於出賣自己的主上為自己博得好聲名嗎?”
遠甫睿智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學生,又看著遠方血紅的天空。
“浩瀚,你為什麼想做官?”
青年一愣:“因為……”
“因為幼時家道中落,看盡世態炎涼,所以想為人民減少痛苦,帶來歡樂,對嗎?”
青年再次低下了頭。這正是他入學之時向遠甫說過的話。
“我在問你,王是什麼?”
“王是……”
他突然啞然了。
遠甫轉過了身。
“你如果入仕途,將來一定有很光明的前景……但是不要忘記你曾經的初衷。”
青年呆然地看著自己的老師。
“既然決定了,將來感到迷惘的時候,就以你所保護的人民為出發點,考慮怎樣做對他們比較有利吧!”
“老師……”
遠甫微笑著回頭:“畢竟,你將來優先要考慮的,還是你治下的百姓,而不是王。別忘了……你不是麒麟。”

其實浩瀚不是沒有感到過不滿。哪個人不曾以為自己有做王的資質。先王死去之後,人們紛紛猜度誰會是下一個王時,他也曾在候選人之列。當麒麟旗飄起,他也曾去升山。
年方八歲的景麒,已經俊美到令人驚訝,但從那個時候起,他也已經有了一張冷漠的、缺乏表情的面孔。年幼的景麒從浩瀚身前走過,那句“中日之前請保重”聽起來也是缺乏情感的。這樣的麒麟將來會有什麼樣的王,浩瀚苦笑著想,也許會像曾見過的戴國將軍一樣,是一個無比強勢、霸氣逼人的王吧?
普通商人的女兒成為了景王。那麼多的將軍、司徒、大夫,上天卻要一個根本不懂得政治的平凡女孩成為王。
“又是女王……”有人不滿地嘀咕。
大臣們從登基儀式的場地退下來,扎堆閒聊。
“還很年輕嘛!”
“不知道為什麼會選中她。”
“天意難測啊,”有人帶著酸意感嘆。這場官司沒有可以上訴的地方。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浩瀚回頭,是嘉熙。
“想不到,嗯?”嘉熙苦笑著。“你怎麼看。”
浩瀚笑了一笑。
“我能有什麼看法……咱們盡人事聽天命而已。臣子的本分。”
他其實根本不是這樣想的。浩瀚會到麥州去做州侯,完全是個政治陰謀。在他被後來的景王陽子提拔為冢宰的一百三十八年前,他本已經接近冢宰的位置。那時他也年輕,青雲直上,滿懷激情,懷裏揣著滿滿幾卷改革構想,盲目而樂天,看不到周圍那些惡意的目光。當時的景王不是一個英明的君主,平庸得像塊松糕,但是還沒有到愚蠢的地步。他因為懶得和浩瀚政敵們爭辯而接受了他們的指控,但是也沒有糊塗到真以為浩瀚是個叛賊。他揮揮手,浩瀚便從雲端直跌下來,稀裏糊塗滿心悲憤地被迫踏上去麥州上任的道路。那個時候的麥州是慶國最窮的一個州,盜匪四起,接連幾年沒有歲入,浩瀚走進自己的州侯府時,迎接他的是倒地的桌椅和滿屋子蜘蛛網,一幹子餓得半死的下官。
時間奔流。等到舒覺成為景王之時,麥州已經成為慶國最富饒最安定的一個州。但讓浩瀚做到這一步的不再是他的信念,一百多年。什麼東西磨不平。他抱著自己的態度,鎮靜地做著他的州侯,學會榮辱不驚,人民稱讚他是剛直不阿的好官,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當年那個在松塾對遠甫發問的青年已經不在。他已經丟棄了很多東西。他的勇氣、剛烈和鋒芒都沒有了。他已經變得相當世故,別人開始說他冷靜得讓人害怕,他也知道自己比許多惡吏更加狡猾……他扭曲著自己的容貌。為了他的麥州,他的麥州的人民,為了能持續他的夢。
“……將來感到迷惘的時候,就以你所保護的人民為出發點,考慮怎樣做對他們比較有利吧!”
理想的延續足以讓他忘了理想本身。
朝見之後,他照樣回去做他的麥州侯。就算有什麼不滿,為此發泄怒氣,踐踏自己的崗位,便簡直愚不可及。但是,也並沒有什麼為了新的王要盡忠的想法。他盡忠的是慶國的國民,不是任何一位景王。
她是奔流,他是磐石。
兩不相干。

冗長的葬禮結束了,浩瀚回到金波宮,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幾位同階正站在空了的大殿裏,大聲地討論著什麼。他走過去,發現自己那位松塾的師兄天宮長嘉熙也在其列,面色陰沉,很不高興的樣子。
“諸位……”
和州侯呀峰轉過頭,看到是他,露出一張親切的笑臉。
“是浩瀚兄啊!”他用密友般的口氣叫著他的字,“來來,大家都在說,沒有你的話,這樣的事情還真定不了。”
浩瀚有點吃驚。“什麼事……?”
“先王謚號的問題。”天官長表情陰沉地回答。“怎麼擬是個問題。”
幾個州侯發出冷冷的假笑。浩瀚陪著笑了一笑。
“浩瀚兄,你說說看你的想法吧,我們這些人裏你的學問是最好的,大家都知道,啊?哈哈……”
他張了張嘴。眼角的餘光掃過空蕩蕩的玉座。
那個有翡翠色頭髮的女子,最後一次出現在那裏,是什麼時候?
據說她最後一次以景王的身份坐在玉座上,召集百官,只說了兩句話。
“我到蓬山退位。”她說,“慶國和台甫就交給各位了。”
那是她第一次直接對伏在玉階下的諸官說話,也是最後一次。她的聲音響亮而平靜,回蕩在死一般寂靜的殿堂中。她說完便起身離去。無人說出挽留的話……哪怕是出於禮節。她就這樣,孤獨地轉身走了。
他想像她那消瘦的背影消融的樣子。
心跳得慢了。就好像是被在什麼逐漸侵蝕,身體中間,突然變得空洞。

其實她長得很好看。浩瀚再次看到舒覺的時候這樣想。那個時候,她沒有化粧,也沒有穿著貴重的衣裳,抬起臉來,面頰豐潤,眼睛濕潤,聲音溫柔,五官都線條和諧,讓人愉悅。年輕的臉。微笑中帶著小心翼翼,但卻真摯而甜美。真正的年輕……青春充盈著她的容貌,她還像一朵沒有盛開的花。
那是他第二次去朝覲。景王不在自己的宮殿裏,人們要他到花園裏去。於是他去。他看見年輕文靜的女孩坐在花園裏,一針一針地繡著花樣,後來他知道那是蝴蝶飛舞的錦帕。看到這樣的情景,胡思亂想涌入他腦子裏。這是美好的圖畫,然而她不像個王,不像景王,景王該是什麼樣子?總之不能像她……果不其然,景麒在第一時間發現了浩瀚的存在,第二時間看到了對此毫無覺察、依舊沉浸在自己樂趣中的舒覺。
“主上!”個頭高大的景麒叫著,聲調很不高興。浩瀚隔著池塘看著他跑過小橋,跑上假山。那綠髮的女王這才發現到不對,神色慌張地把刺繡藏到身後,像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子。景麒神色不快地說了什麼,舒覺低著頭。遠遠看真不知道誰才是主上,浩瀚微微嘆息著,他看到那年輕的女孩子微微咬著嘴唇,眼睛濕潤了,偷偷抬頭看一眼她英俊而缺乏笑容的麒麟,很快地低下頭去。
許多年後浩瀚會知道景王該是什麼樣子。景王該是騎在騎獸身上、氣宇軒昂、充滿霸氣的英武女子,眼神堅定,從不回避看他人的眼睛,握劍和握筆一樣不顫抖。她說話該雍容而大氣,不卑不亢,神情鎮靜。
她可曾像她之前的那個女子一樣躲在金波宮的房間中哭泣過?她是否曾呆然地看著天空和綠樹,微微咬過嘴唇?她是否也曾因為孤單和恐懼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她是否感受過那痛苦……被拋到深淵的邊緣,被千萬張虛假的笑臉吞噬,絕望中抓住了一根繩索,那根繩索卻斷了……

予青五年,浩瀚再次見到舒覺。那個時候,失道的種種前兆已經顯現,景王已經把所有的女人趕出了宮廷,關於首都中很快也會施行相同措施的傳言四處流傳,妖魔已經出現在國境,但人們說,景王依舊躲在她自己的花園裏,沒日沒夜地紡織,刺繡。
“她還在為自己做嫁衣,以為明日自己就能嫁給景麒。”人們這樣嘲笑著說。
浩瀚走進花園。一個六歲左右的男孩不知道為了什麼驚慌地跑著,然後一跤跌在地上。浩瀚抬起頭來,看見穿著無比華貴俗艷的翠綠色長袍的女子跑了過來。
“哎呀,”女子喊著,“只是為了幫你把衣服上的口子縫起來……怕什麼?乖,到這裡來。”
那分明還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浩瀚卻覺得自己聽到了沙子流過乾涸河床,他微微地一顫。
男孩子神色驚恐地向後退了,女子伸出手來抓住了孩子的肩膀。
那是消瘦的、青筋畢露的手,像是已經乾癟的水果。女子拿出了針線,仿佛沒有注意到孩子的恐懼和顫慄,輕慢而溫柔地替他縫著衣服上的破口。一針一針。她的手像被風吹乾了。
“主上,”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女子抬起頭來,木然地望著他。孩子得到了機會,很快尖叫著掙脫出來,逃脫了。
昔日那少女獨有的豐潤臉頰已經凹陷了下去,青春的色彩業已黯淡。她化著濃粧,比他第一次見到她時更濃艷的粧,但是再怎麼殷紅的唇彩也掩飾不了枯幹蒼白的嘴唇。她的眼睛突了出來,眼神呆滯而麻木,眼下有濃濃的陰影。
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擊打在浩瀚心上。他正在看崩塌中的城市,慢慢枯萎的花朵,碎裂變黃的紙張。她看起來已經衰邁不堪……誰能相信她其實不會變老?誰能相信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永遠十九歲的相貌?
“麥州侯……浩瀚。”她慢慢地說著,那幾個字幹澀地掉出她喉嚨,她機械地露出笑容。
“我知道你是來找景麒的……不過他不在。不能見你。他在宮裏。病了。不舒服。是不舒服……”
她這樣絮絮叨叨地說著,眼神透過他看向虛無的彼方。
要用很大的毅力,浩瀚才能強迫自己看著這尊痛苦的活雕像,而不是顫慄地轉開頭去。
浩瀚……浩瀚。
在她心裏,自己也必定是和其他人一樣的……那些戴著微笑的面具,將她逼到絕路的人。
他做了一百三十八年麥州侯,這個時間長過他經歷的三個王朝中的任何一個延續時間,他見識過三個君主如何垮臺。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君王能夠善終,這句話一點也不聳人聽聞。再怎麼英明的君主,末了終是以失道告終。相反,官員們,特別是那些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官吏,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他們才是歷史河流中的磐石,冷眼旁觀者。真正的活神仙。
在成為麥州侯之前,浩瀚曾去過範國,在那裏,他見到了一位已經活了一千四百年的老文吏,那人保持了四十歲中年男子志得意滿的外表,大腹便便,說話和眼神無懈可擊,健忘但快活,已經有七百年不曾陞官或貶職,浩瀚懷疑他能在一秒之間將剛娶老婆的滿面春風表情轉換成死了爹媽般的悲痛欲絕。當世最長的三個王朝加起來還不夠他一個人的豐功偉績。在每一個國家都有這樣的人存在。普通的一個秋官府文事比大多數君王都長壽,因而也更加狡猾、世故和無情。在自己的君主滿懷激情叫嚷的時候,他們會慢慢地打呵欠,打哈哈,之後走回自己的泥潭。那年輕的景王,帶著孩子一樣無知、天真、滿懷感激笑臉的舒覺,就是被這樣一群人所包圍著。
她才十九歲。死的時候,也才二十六歲。
及不上沉默不語、伏在她腳下那些人歲數的一個零頭。
她怎麼鬥得過那些人。怎麼鬥得過。

被景麒斥責了一番之後,年輕的女王帶著不安坐在浩瀚的面前。
“麥州侯,”她聲音很輕很小,感覺像是怕被自己淹沒,“關於你說的那件事情……”
她的手緊張不安地在奏章上畫道道,“這個,呀峰和你的意見不一樣……”
他抬起頭來,儘量讓自己的神態和藹可親,話語溫柔平和。
“臣以為……”
她沒有戒心,誰對她好,她便對誰笑。浩瀚還沒有對她說上一兩句話,便看到她的神情,因為被景麒斥責而變得怯弱的神情,雲開霧散。“麥州侯,”她細聲細氣地說,“我覺得……那個,你說的比較有道理。”

浩瀚在寒風中看著聚集在港口的婦女。女人們,年老的,年少的,怨聲載道,眼中的怨憤幾近惡毒,擠在港口的臨時棚屋中,眼睛望著遙遠的堯天,詛咒著那個冷酷、愚蠢、瘋狂的女王。她們分明是被他驅趕到這裡來的,但她們寧願罵景王而不是他。麥州的人民愛戴他,越愛戴他,便越恨無能的景王。
浩瀚感到了痛苦。
是的,她的確已經成了那樣的人。冷酷、愚蠢、瘋狂。昏庸殘暴的君王。躲在深宮裏,那消瘦的手……青筋畢露的脖頸……乾涸的眼神……
但她不是沒有努力過……她努力過的。
招來州侯聽取他們的建議,努力地閱讀奏章,小心翼翼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議,下令懲治不法的官員,想要改革稅制減輕農民的負擔。
他知道,她真的這樣努力過,非常用心地努力過。
如果給她機會,她本可成為一個很好的王。
浩瀚把頭埋進手中。守在身邊的青辛,些許不安地向前踏了一步。
“侯爺?”他低聲問。
浩瀚苦笑著擺擺手。
“沒有什麼……”他說。

政事議畢,他起身告辭。景王因為多了一個能對自己親切說話的人,很高興,她盈盈起身行禮。浩瀚向後退去,沒有注意到樹枝挂住了袖口。呲拉一聲,浩瀚大吃一驚地抬起手來,發現袖子上已經被劃開一個大口子。
“哎呀!”她低聲叫著。
浩瀚急忙鞠下身去:“臣失禮了。”
“不不!”年輕的女孩子急忙叫著,“麥州侯,你等一下。”
他看著她從袖中取出針線。繡了一半的蝴蝶錦帕,掉落在地上。
“請把您的袍子脫下來……好嗎?”
浩瀚愕然地照做,然後看到景王接過他的袍子,一針一線地,縫合著袖口上撕裂的口子。
“好了。”她抬起頭來,把袍子遞給他。她眼睛濕潤,聲音溫柔,笑容美麗。
“這……”他急忙伏下,“臣謝過主上。”
“呀,”她連忙扶他,“那個……這沒有什麼。”
他拾起她的錦帕。“主上,這個……”
“請你不要告訴景麒,可以嗎?”她紅了臉,把手指豎在嘴邊。“景麒他不喜歡看到我幹這些活計……總是生氣……”
她握住繡了蝴蝶的錦帕。“就連想送給他的東西……都得要悄悄做。”
他睜大眼睛看著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主上……喜歡做這些事情嗎?”
“嗯……雖然景麒不樂意……但是這些事情能讓我放鬆。我也喜歡照顧小孩子。他們不會說謊……至少不會假裝笑臉。”
他看著她。她的目光轉向另一邊,有些悵然。
王的花園裏,遠遠有小孩子的嬉鬧聲。
“主上……”
“政治什麼的……一點也不懂得,說話老是說錯,不但讓景麒不高興,也被大臣們笑話。這樣便很苦惱。不知道怎麼辦好……”
“主上不妨從小的地方做起……”
她突然轉過來看著他。少女的臉頰,青春而豐潤的粉紅色臉頰,她眼睛裏充盈著濕潤的笑意。
“麥州侯真的是像這樣想的嗎?”
他笑了。“萬事總是要有開頭。”
她也笑了,很不好意思。
“那個……麥州侯……我有一個想法……”

如果給她機會,她本可成為一個很好的王。
那一年,浩瀚在寒風中看著聚集在港口的婦女們時,在他心底,他吶喊的也只是那一句話而已。
不不不!又一個聲音高叫起來,那是許多年前,在松塾中同遠甫爭辯忠誠和利益之分的那個浩瀚。那個年輕的、毫不讓步、毫不畏懼的理想主義者。你知道自己在撒謊,那個聲音嘲笑著,什麼人民。什麼很好的王。每一個被麒麟選中的王都有潛質成為很好的王……可是你看看,到幾天為止,能延續三百年以上王朝的君王有多少?有多少?給她機會……別開玩笑了。是她自己沒有能抓住機會。
別對她太殘酷。
她對國民已經太殘酷。
她所面對的壓力太沉重了,而她太年輕……
為什麼不看看恭國?看看那個更年輕的女王?她是怎麼幹的,我們的景王又是怎麼幹的?
那個年輕的浩瀚,在他心中大聲叫嚷著。
不……至少她是努力過的……沒有努力過便告投降的人是我……是我……
他要是真的對她忠誠,他就該帶著棺材進堯天拼死進諫,他要是真的對人民忠誠,他就該舉起大旗,號召憤怒的人民起來反抗她的暴政。
遠甫的影子影影綽綽。“……將來感到迷惘的時候,就以你所保護的人民為出發點,考慮怎樣做對他們比較有利吧!”
可是現在,他實際上連一個立場也找不到了,他背叛了兩邊……王和國民。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飄搖不定。
不,也許是他一直都在飄搖不定。他那麼長的時間裏明哲保身,用君王的昏庸和整個慶國的荒蕪來反襯他的英明和麥州的繁盛。為了人民……這藉口太美好。
自己也很卑鄙,無比地膽小。看到那痛苦的、慌張的眼神,卻沒有能站出來說話,沒有把手伸出去。哪怕只是一次也好……可是結果還是沉默……沉默……
“要是主上派王師來怎麼辦?”
“主上她不會做到那一步。”
不是這樣的……不是。
在他心底的某個地方,他想為那個曾經的、眼睛濕潤聲音溫柔的女孩辨白。
“主上她已經……!”
“到那一步再想辦法……”
“麥州的士兵已經集結,到時候拿起武器也……”
“現在不準說!”
溫和鎮定的麥州侯突然提高了聲音。他的聲音顫抖了。青辛幾乎是被嚇了一跳。
“到那一步再想辦法……”
……她消瘦的手……青筋畢露的脖頸……乾涸的眼神……
真的。
只是想再多給她一次機會……

據說,她在蓬山,臨死都依舊在呼喚著景麒的名字。
可是那個時候,在慶國的景麒只是陷入了長久的昏迷。
景麒,景麒,她的詛咒,她的夢幻。也許她長期以來只是陷入了自己的幻覺,以為自己愛上了誰……以為自己終於找到能比生命更高貴的東西……但是麒麟不是用來愛的。
也許只有在她放下景麒冰冷的、滿是淤痕的手,轉身前往蓬山的那一刻,只有那一刻,她是真的愛他的。
許多年之後,當人們都已經忘卻,浩瀚看見景麒走進深宮,手裏握著繡著蝴蝶的錦帕,看著天邊發呆,哀傷刺穿他的眼神,那張從來沒有什麼表情的臉,那個時候卻惘然得讓人動容。他遠遠站在一邊,無話可說。
只有那一刻,他們的心為一個已經死去很久的、愚蠢的小女人一同跳動著。
這個悲劇無法挽回。為什麼直到最後才想給她一個機會。為什麼之前不能伸出手去。這裡做錯了,那裏不對,可是……她並不是沒有成為一個好君主的機會的……她曾努力過……真的曾努力過。
在浩瀚的心裏,許多年之後,當人們都已經把她和她的愛情當成笑話來講,在他心底的某個地方,他卻依舊在為了那個曾經的、眼睛濕潤聲音溫柔的女孩辨白。

但他不是麒麟。不是她的麒麟。

“那個……麥州侯……我有一個想法……”
年輕的女王低下頭。
“像我原來在的城市裏,大人都在工作,小孩子在家裏很不方便呀,並不是每一家都有僕人、老人或者親切的街坊可以做照顧工作的……孩子經常就在街上跑來跑去,也不安全……所以我一直在想,還沒有到上學年紀的孩子,能不能集中在一起呢?”
“類似裏家嗎?”
“對,有點類似,但要有經驗的、溫柔的大人來照看小孩子們……這樣不是很好嗎?我想,等國家稍稍安定,在全國設立這樣的機構……”
她抬起來臉來,笑得那樣真摯,那樣美麗。
“這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可是其他的事,我都不懂得,那麼就從這樣的育幼塾開始,想要一步一步做起來……我就是這樣想的。所以……麥州侯,你千萬不要笑話我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睛。眼前依舊是聚集在港口的女人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青辛,”他簡單地說,“準備騎獸,我要回州城。”
州師將軍大吃一驚。
“侯爺!”他不解地看著他,“您這是要……”
“我要進堯天,向主上進諫。”
“這不可能!您知道的,主上她就連台甫的話都聽不進去,現在台甫都已經一病不起,再忍一段時間,更何況您……”
他轉身定定地看著他的將軍。
“台甫已經病了……所以他無法做到的事情,我來繼續努力。”
青辛無法置信地看著他,那冷靜睿智的麥州侯,瘋了嗎?
“因為我也像台甫一樣,發過誓,效忠她。”
他一字一句地說。
王是什麼你如果入仕途將來一定有很光明的前景如果你認為那能夠實踐你的理想的話將來感到迷惘的時候就以你所保護的人民為出發點考慮怎樣做對他們比較有利不要忘記你曾經的初衷你將來優先要考慮的還是你治下的百姓而不是王別忘了你不是麒麟。
不是麒麟……
他回到州城。冷靜地交待一切事務。打點簡單的行裝。洋洋灑灑寫了近萬字的奏章。青辛追在他身邊,一臉的無法置信和憤怒。
“侯爺,”他喊,“主上她不值得你……”
麥州侯我覺得你說的比較有道理政治什麼的我一點也不懂得說話老是說錯這樣便很苦惱知道怎麼辦好麥州侯真地是像這樣想的嗎那個麥州侯我有一個想法這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可是其他的事我都不懂得想要一步一步做起來
麥州侯,你千萬不要笑話我呀。
他走到露臺,拉緊了騎獸的韁繩。遠處的天灰白。
“……侯爺!”
忽然有人連滾帶爬般衝進來,喘著粗氣。
“州侯,”那個人上氣不接下氣,“主上……主上她……
青辛抓住那使者的肩膀。“主上怎麼了?!”
“主上……退位了……”
來人實際上大概是高興得哽咽起來了。
“到蓬山退位……已經駕崩……白雉……末聲………………”
他拉著騎獸韁繩的手,慢慢鬆開。

她抬起來臉來,笑得那樣真摯,那樣美麗。
麥州侯,你千萬不要笑話我呀。

最後為舒覺擬定的謚號,是予王。
予,與也。她的年號是予青,這個詞的本來意思,是她夢想著,自己也能夠為荒蕪的國土,帶來鬱鬱蔥蔥的綠色。
在那個春天,他的確是這樣夢想過的。那個年輕的女孩子,紅著臉笑意盈盈地請他保守秘密,說起育幼塾時那熱烈而真誠的表情。已經在一百三十八年中失落的夢想,突然回到了浩瀚的心中。在他眼前,他仿佛已經看到,時間已經過去很多年,景王舒覺的名字現在同延王尚隆和宗王先新一樣充滿榮耀……她那溫柔會變成雍容,她的和氣會變成慈悲,她的細心會變成遠見……他仿佛已經看到擁有幾百年王朝的她那高貴卻依舊柔和的笑臉,堅定卻依舊濕潤的眼瞳。
他真的夢想過。
因此也不能原諒自己,如果給她機會,她本可成為一個很好的王……
那是什麼樣的機會?如果自己表現得再直接些、再剛正些,如果自己更加勇於進諫,如果自己能鼓勵當時的松塾師兄弟們同他一樣走到她身邊,告訴她自己是忠誠可靠的,告訴她並不是除了景麒外便沒有人能依靠……
如果。

麥州在面對偽王的時候,第一個起來反抗。
全國一州接一州地淪陷,麥州依舊在抵抗。
他站在城頭,風吹得頭頂的旗幟獵獵作響。
他有他要堅持的東西。
因為已經堅持得太晚,所以這次,無論如何不能放棄。
新的景王歸來,他也第一個站到她身邊,直到將她送上玉座。
但新的女王依舊太年輕,金波宮太高遠,她看不見水面下的妖魔。
“州侯!”
押解他的囚車破爛了,他鑽出來,衝著化身巨熊的將軍微微一笑。
“州侯,真的要做嗎?”
“那當然了。就算賠上性命,也一定要讓現在的景王知道民間的情況。絕對不能讓她在那些狡吏的包圍下重蹈先王的覆轍。就算背上逆反的罪名也無所謂。無論如何……”
無論如何……

許多年後,浩瀚看到了綿延幾百年的王朝的影像。那不再是他一瞬間閃現的夢幻,而是只要他努力、這個朝廷努力,就能握在手中的未來。
新的景王不愛景麒。她討厭他的囉嗦,同朋友偷偷開玩笑時還說想把他嘴巴封起來。
新的景王也不會針線,長期的野外生活,她沒有女孩子的扭捏,幹什麼都帶著幾分男孩子般的大手大腳。
新的景王令他敬佩,令他喜悅,令他死心塌地地為了慶國復興而拼命工作。
他大步走過金波宮的走廊。他對自己主上說話的態度直白,口氣強烈。“雖然是冷漠的臉,但冢宰其實個性很激烈呢。”女官們吃吃地笑著。他提建議,當著景麒的面大聲說陽子的不是,教訓起她來毫不留情, 他直截了當地告訴陽子,“因為臣幼時家道中落,看盡世態炎涼,所以想為人民減少痛苦,我只會以人民為出發點,考慮怎樣做對他們比較有利。恕臣失禮,臣優先要考慮的,還是百姓,而不是主上您。因為我不是麒麟。”
新的景王被自己的國民所愛戴……會愛戴很久很久。
人民會忘掉的,那個愛哭的、瘋狂的、愚蠢的,躲在金波宮裏的小女人。
那個翡翠頭髮的女孩子,也曾努力想要成為合格的、有霸氣的君主。那個眼睛濕潤的懦弱女孩子,也曾用了生命來愛過一個人。
她閱讀過的奏章,頒布的聖旨,她一針一線縫起的嫁衣,她妄想的愛情,真實的哀傷,都到了哪裡?到了哪裡?
人民會忘記她。歷史會忘記她。但是浩瀚抓住自己的袖口。那裏並沒有人縫合的痕跡。
他知道自己不會忘記……永遠不會。

“冢宰……冢宰?”
浩瀚回過神來。映入眼簾的是火紅的頭髮,翠綠的眼眸。“啊,主上。抱歉,臣有點走神了。”
“是最近太忙的緣故吧!”年輕的女王微笑了。“剛剛我說的事情,浩瀚認為怎麼樣呢?”
“那個……主上能再說一遍嗎?”
陽子明朗地笑了。
“啊,我的意思是,蓬萊也有類似的東西。大人都在工作,小孩子在家裏很不方便呀,並不是每一家都有僕人、老人或者親切的街坊可以做照顧工作的……孩子經常就在街上跑來跑去,也不安全……所以我一直在想,還沒有到上學年紀的孩子,能不能集中在一起呢?有經驗的、溫柔的大人來照看小孩子們……這樣不是很好嗎?我想,等國家稍稍安定,在全國設立這樣的機構……”
陽子止住了話,瞪著浩瀚。
“……怎麼了?冢宰認為不妥嗎?”
“不……”
他微笑了。
隔著一個時代,他透過眼前這個堅強而明朗的女王,看著許多年前那個愛哭的、眼睛濕潤、聲音溫柔、笑容美麗的翡翠色長髮的女孩子,對著過去和現在,輕聲地同時許諾。
“臣以為,只要主上堅持自己的理想,便一定能夠做到。”
那一刻,時間像龐大的軍隊,高舉著旌旗,從他們身前,隆隆地奔流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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