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BLOG搬家 舊雨新知請移駕http://gn612732.blog126.fc2.com/
  • 28380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廢墟霧難散 哀嚎聲不止(六)

瑪斯蒂弗工會在一些人當中已經小有名氣。對外,他們是一個打倒有高額賞金獵物的集團。
原本他們只是爲了籌措活動資金而在空閑之餘接一些工作,但由於這些人能力異於常人地高,而且成員之間可以截長補短,不管什麼情況都能應付自如,因此很快地"瑪斯蒂弗"這個名字就人盡皆知了。
這個小工會所建立起的功績遠遠地超過了那些擁有數十、甚至上百人的大工會,但他們的真實身分卻無人知曉,只是做為一個菁英集團,在賞金獵人之間聲名遠播。
但同時,他們還擁有另外一個身份:暗殺阿爾凱迪亞帝國軍實質意義上的指揮官--"裁判"的集團。雖然並沒有人知道是瑪斯蒂弗工會所為,但不知從哪傳來的傳聞說:有人在暗中解決了帝國兵。
所以即使盡可能地處理了屍體和謀殺後的痕跡,但各地接二連三發生士兵失蹤事件,其中甚至包括裁判,帝國必然不可能認為那些都只是逃脫駐守殖民地任務的逃兵行為。他們認為可能是游擊隊發動的偷襲行動,因此士兵提高了警惕。同時上級也正式下達了禁止單獨行動,夜間巡邏必須以小隊為單位的通知。

然而,這也正是瑪斯蒂弗工會的企圖。

這些人的目的就是向阿爾凱迪亞復仇。這些人因為納布迪斯的慘劇失去一切,他們將無止盡的憤怒與憎恨做為動力,選擇了永無止盡的復仇之路;他們發誓,決不放過任何一個屬於帝國的人,直到帝國滅亡都將不同戰鬥。
但那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誓約。
不管他們怎樣去襲擊士兵,都不可能動搖強大的阿爾凱迪亞帝國。他們的行為不過是以卵擊石。但畢竟人非草木,即使身處一個巨大而堅固的團體中,人也不可能忘記"死亡"所帶來的恐懼。所以國家和國家的武器--軍隊,才會嚴格地管制士兵,制定苛刻的軍法,以軍規強制士兵去戰鬥,強制他們前往分界於生與死之間的戰場。對軍隊而言,士兵並不是人。而是一把利刃,甚至是一顆炸彈。
但同時,他們也是一群狗。是絕對不能背叛主人的,放棄了自己思想的獵犬。

瑪斯蒂弗工會的人讓帝國的士兵了解到自己是被憎恨、是隨時可能被殺的事實,這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壓力。無法無天的恐怖份子在巨木的末梢留下了陰影。在之前襲擊王宮的事件中,那些死狀難以置信而且數量眾多的死者讓恐懼感在伊瓦利斯最強的軍隊士兵之間傳遞,而高層對消息的封鎖,更是讓這種恐懼有了可信的依據。於是,阿爾凱迪亞帝國兵在拉巴納斯塔等殖民地的無理暴行開始有所收斂,殖民地人民的痛苦也得到減緩。
可以說,瑪斯蒂弗工會的暗殺行為對那些在大國的殖民統治下苟延殘喘的人民來說,算得上是一種貢獻。

但說到底,那也只不過是附帶效果罷了。

這些人的目的絕不是從積極推行軍備擴張和頻繁侵略鄰國的阿爾凱迪亞帝國手中拯救那些百姓。他們依然活在過去。

他們曾試圖尋求在納布迪斯失去的一切,但當他們明白那永遠不可能實現時,這群人選擇了作為惡鬼生存下去的道路。
逝去的幸福,永遠不可能再回來的夢與希望--他們被這一切束縛著,無法自拔,而且心甘情願地永遠成為"過去"的俘虜。

目的,便是殺戮。永無止盡,永不終結。
永遠,永遠…

所以現在他們才會這麼鬱悶。雖然結果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當他們的暗殺越是有卓越的成效,襲擊阿爾凱迪亞的帝國兵就越是困難;如果瑪斯蒂弗工會的真面目暴露了,那就意味著他們的終結之時。假如有目擊者活下來,這個由六個種族混雜而成、特徵極為醒目的組織很快地就會被查出來,接著會在帝國的所有勢力範圍內被通緝。真的到了那個地步,他們就只能逃亡到阿爾凱迪亞的敵國羅札利亞。到那時,瑪斯蒂弗工會就真的完了。
如果不再是向帝國復仇的惡鬼,那麼,從那個染滿鮮血的修羅之地倖存下來,也就沒有任何的意義了。
帝國軍強化軍備之後, 能夠襲擊他們的機會便急遽下降;只要巡邏小隊能在近距離內看的到對方,他們就沒有行動的可能性。懼怕神秘暗殺者的士兵絕不會再疏忽大意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但工會的成員之一--朱諾卻無法忍受;沒有殺戮的生活會讓她變的焦慮而痛苦。

邦加族的朱諾在那場悲劇降臨之前,一直都是個很普通的納布迪斯市民。她和丈夫一起經營著一家小小的食品店,帶著幾個孩子的生活雖然不算輕鬆,但他們樂於辛勤勞動,丈夫從遠方帶回來的優質商品也得到顧客的青睞,他們的生活一天天的漸漸富裕起來。
朱諾是如此幸福。對這個幼年時便失去雙親、孤苦伶仃的女人來說,能與最愛的家人在一起品嘗喜怒哀樂便是最大的幸福。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無論生活在什麼地方她都願意。好不容易組織起來的這個家庭就是朱諾的一切,就是她活下去的價值。

但是她用全部身心去愛的一切,都與她的右腿一起消失了。溫柔的丈夫、離開她就不肯睡覺的可愛孩子們。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間消失 然後被深深地埋入了瓦礫堆中。在那座已經化為地獄的城市,朱諾甚至找不到家人的遺體。
在混著魔霧的大雨中,她一動也不動的坐了好幾個小時,朱諾的身體早已因為不停地挖掘斷垣殘壁而疲憊不堪。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爲什麼自己失去了一切,可是心臟卻還在跳動?爲什麼沒能和家人一起死去?
右腿因高溫灼燒已經不會失血致死,但她卻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了;朱諾像一尊雕像般呆呆地坐著,她開始憎恨邦加族那頑強的生命力只在她身上起了效果。她就那樣一直呆坐著,連手指也不動一下,只是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眼中空無一物,耳邊寂靜無聲,甚至就連死者所散發出的腐臭都聞不到;她封閉了自己所有的感官,靜靜等待著生命的終結。她不知道自己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又或許,是過了多少天。
天空被黑雲籠罩,透不過一絲陽光,只有無盡的黑夜被留在這片土地上。

不經意間,朱諾回過神

似乎有什麼東西碰到自己本來應該已經失去的右腿。是幻覺?還是森林裡的野獸被屍體的腐臭味吸引而來?
不管是什麼,對她來說都已經無所謂了;算被生吞活剝也沒有關係,她希望死去。

「死掉就忘記一切…這樣真的可以嗎?」
那是一個聽起來有些沙啞而吃力的莫古利發出的聲音。
「讓我死吧」
朱諾說出這句話後,乾涸得幾乎沾黏在一起的喉嚨讓她全身都有如刀絞般疼痛。當手指傳來因挖掘瓦礫而產生的劇痛時,她就知道自己還活著,這種感覺讓她痛不欲生。
「我不會阻止妳」莫古利族的卻爾比眼中燃燒著陰鬱的焰火,用那幾乎破損的喉嚨低聲說道:
「但莫古不會背負起妳的怨恨 如果 你想對造成這一切的人復仇……」
「我想復仇!」
朱諾的心裡,終於有了除死亡以外的想法。漆黑的、近乎要燃燒的炙烈情感讓她想要活下去。
不再求死,而是對於殺戮的欲望。
「可以嗎?我做得到嗎?如果可以 我什麼都願意做 只要能讓那些阿爾凱迪亞的傢伙也體會到這種感受…」
「那麼 我來給妳腿吧 代替妳的痛苦 讓妳足以殺了那些傢伙」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旁邊的努牟族女僧侶伊芙凱娜雅開始詠唱起治愈魔法。
面對死亡的肉體在這一瞬間重生了;然而朱諾卻也與曾經的人生徹底的告別。她已經不是那個爲了生活中的點點滴滴而感到喜怒哀樂的邦加族女性。像是渴望呼吸與氧氣般,她渴望復仇。殺死帝國兵的想法給了失去一切的朱諾新的力量。

天才工程師卻爾比依照約定,爲朱諾量身打造了使用機械鎧甲技術製作的腿;那是能通過裝填炸藥產生巨大破壞力的鋼鐵義肢。直到完成為止,朱諾一直在拼命鍛鍊著自己的身體;她只用左腿支撐整個身體的重量,讓其他部分的肌肉不斷地進行著負重訓練。她每天反覆不停地運動,臨近界限時就讓伊芙凱娜雅用咒文幫她回覆,然後繼續默不作聲的鍛鍊。
雖然這樣的鍛練就連強壯的男人也無法堅持一天。但那卻根本超越不了朱諾心裡的痛苦,也無法讓她忘記痛苦。

經過三個月的嚴酷訓練,朱諾強壯的身體甚至已經超越了那些以賞金獵人為生的邦加族男性;隆起的肌肉就是覆蓋她全身、最堅硬的盔甲。
如果沒有練出這樣的身體, 朱諾大概早就崩潰了。
卻爾比製作的義肢不僅是原來身體的替代品,炸藥點火時產生的劇痛就像是在連接身體與義肢的斷面上插進無數鋼釘一樣。但她忍住了,她能忍的住;她沒日沒夜鍛鍊的身體足以承受這遍佈全身、撕裂心扉的劇痛。

於是,她有了自己的武器。
一個是新的義肢。而另一個,便是她那如同鈍器般強壯的身體。
她並不使用刀劍、棍棒或錫帳之類的武器,原因之一是她不會用。然而,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能用自己的身體直接粉碎那些帝國兵。有時扭斷敵人的脖子,有時連同鎧甲一起捏碎敵人的骨頭,對付起來麻煩的敵人就靠義肢的助推力將其輾碎。朱諾就是想用自己的全身去感受對手的痛苦。這是供奉給納布迪斯的祭品。
她相信,透過自己的感受,那些被自己所殺的帝國兵的痛苦一定能奉獻給死去的人們。所以,不能恣意地殺死帝國兵的生活彷彿讓朱諾又回到了那個求死的日子。
她是如此空虛。暗殺給了她活力,但不斷地重複後卻依然還是只留下空虛。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如果無法繼續復仇之路,朱諾就沒有任何想做的事了;如果不能殺戮仇敵的日子還要持續下去,就連呼吸都會變得痛苦。她希望臉部被灼傷的痛楚能夠趕快被面具的撞擊撫平;而靠炸藥進行衝撞的身體雖然會受到傷害,但那種風險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裝著義肢的獵犬一直在等待掉以輕心的獵物,牠正拼命磨著自己的利齒……

 


***


瑪斯蒂弗工會的六人逗留在空中都市・比約埃爾巴。
達爾瑪斯卡的周邊地帶加強了戒備,使工會的活動受到了嚴重的限制。
然而讓他們來到這裡的另一個重要原因便是以利維亞桑為核心、號稱阿爾凱迪亞最強艦隊的飛空艇第八艦隊在雅科特・耶薩的空域上神秘地全軍覆沒了。
雖然有一部分的人認為這是羅札利亞帝國發動的奇襲,但西方機械工程都市"高格"出身的卻爾比身他知兩國技術的差距;阿爾克迪亞才剛剛研發成功能在雅科特地帶自由飛行的新型飛空石,就算以諜報活動著稱的羅札利亞已經獲得了所有技術,要投入實戰至少還需要半年時間。因此羅札利亞軍是不可能在雅科特地帶伏擊阿爾凱迪亞軍的。
卻爾比動用了所有的情報網,盡可能地收集利亞維桑艦隊全軍覆沒時的狀況;接著他運用自己天才的頭腦開始對此進行分析。他得到的結論是:當時發生在天空中的事情跟當初的納布迪斯非常相似,或者可以說是完全相同的。

發生過兩次的事情,今後就會再發生--這就是卻爾比的理論。

更進一步地說,就是以阿爾凱迪亞帝國研究機構的實力,他們可能會發展出類似的技術、製造出更強大的破壞兵器。
卻爾比知道有一個天才能夠帶領這項研究--希德魯馮斯・迪門・布南薩;人稱希德博士。只要是跟帝國兵器開發有關的機密資料,都是出自希德博士之手。而這個人類工程師就是秘密機構達克勒研究所的負責人。
卻爾比還在高格的時候就聽說過他研究出的無數劃時代技術,這些技術讓就連擁有優異智能的莫古利族都感到無地自容。
雖然,卻爾比並不覺得僅有六人的暗殺組織就能改變形勢,但事態非同小可,也許除了他,就沒有人能在技術方面掌握其重要性了。爲了得到更詳盡的情報,同時也希望能趁機與反抗帝國的勢力交涉;瑪斯蒂弗的人冒著被帝國追蹤的危險,來到了傳聞是解放軍藏身據點的中立國・比約埃爾巴。

剛到達比約埃爾巴,卻爾比就帶著伊芙凱娜雅四處奔走。幾乎失聲的卻爾比如果不靠發聲裝置就無法說話,但如果在第一次見面的人面前使用的話,很容易引起懷疑。所以溫文儒雅且極具知性的努牟族正適合緩和這種情況。
剩下的成員中,菲吉亞已經連續消失了好幾天。這個舞動黑色雙刀的劍士在納布迪斯慘劇發生的時後,失去除了名字以外的所有記憶。爲了找到過去的線索,第一次來到空中大陸的他便迫不及待地遍尋了這裡的每一個角落;而阿蘿拉則會一直和菲吉亞在一起。只要他出外行動,美麗的維艾拉一定會如影隨形,就像他的另一半,也像他的保護者。
而與朱諾在一起的,則必然是艾卡。
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新鮮事。如果單論力氣,艾卡一定在把自己鍛鍊到極限的朱諾之上;但他卻完全沒有戰鬥力。因此,在工會裡他經常被人使喚去搬運貨物、處理帝國兵的屍體、申請打倒賞金獵物並領取賞金、或是收取卻爾比訂購的各種東西等等…都是艾卡的工作。朱諾由於面具和義肢太過引人注目,因此白天都會躲藏起來;而照顧她也是艾卡的雜務之一。
艾卡對於瑪斯蒂弗裡的這些雜事沒有絲毫抱怨。在這個只有六人的暗殺組織中,沒有強迫他去殺人已經讓他覺得謝天謝地了。

工會的所有成員中,只有艾卡沒有目睹納布迪斯的慘劇,因此他對帝國也就沒有那麼深的仇恨。當然他是恨帝國的,因為帝國踐踏了平等對待每個種族的達爾瑪斯卡。而那裡正是他的祖國。但就算是在不堪忍受帝國暴行而離開拉巴納斯塔時,他也從沒有想過要殺帝國兵。像艾卡這樣孤苦伶仃的人,只要能找到一個安身之所便足夠了。
對艾卡來說,他隸屬於瑪斯蒂弗工會的原因是很薄弱的。他只不過是那天正好在工會成立之時被菲吉亞所救;但那也正是他命運的轉淚點。
他發過誓。爲了逃過死亡,他發誓自己往後的餘生都將獻給劍士。
艾卡天生就不擅長鬥爭,所以將殺戮帝國兵作為唯一目地的瑪斯蒂弗工會完全不適合他。雖然不只一兩次想要逃跑,但艾卡也明白,凡是知道這個行事極端的工會真面目的人都不可能活著離開。艾卡害怕菲吉亞。如果敢逃跑,那漆黑的雙刀就會一刻不停歇地追殺他。從那對映不出一絲光芒的闇影雙瞳中,艾卡感到一股莫名的瘋狂。
而且那個外表看起來很可愛的卻爾比也是個會毫不猶豫殺掉背叛者的傢伙;伊芙凱娜雅和阿蘿拉也不會保護他。只要與這個工會結下盟約,就如同上了賊船,不管船舵朝向何方都只能隨著走。然而儘管這也是爲了活下去。

但與這種絕望有所不同的是,艾卡很在意朱諾。

災難過了一年的死都依然保留著當初的慘狀。看到了那一切的艾卡能想夠得到,在那種地方活下來的人心中會有著怎樣的悲憤。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拉巴納斯塔,他也一定會用盡自己的一生去詛咒帝國。而憎恨的極致便是將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即使不清楚每個人的詳細狀況,艾卡也多少能從跟瑪斯蒂弗工會的眾人相處過程中了解到這一點。
更何況,艾卡很清楚朱諾怨恨的理由。
一個即將下雨的夜,那個沉睡的邦加族女性因失去右腿的疼痛幻覺而痛苦呻吟,艾卡看到她好幾次撓抓著面具呼喊著名字;從那聲音可以聽的出來,她失去的是家人--心愛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們。
所以朱諾有恨的權利。艾卡一直這麼想。
必須將炙熱的憤怒之火全部發洩出來,才能讓她維持身心的平衡,讓她不致落入黑暗的深淵而能夠繼續生存下去。
瑪斯蒂弗工會將所有帝國兵作為暗殺對象是否真的有意義,對於沒能親身經歷納布蒂斯毀滅的艾卡來說,也許有些難以判斷;但他相信,朱諾必須這麼做,否則她將無法生存下去。只有不斷憎恨、不斷殺戮,她才能讓自己的生命上滿弦;如果發條停滯了,就算擁有再強健的身體,朱諾還是會連呼吸的慾望都失去。
艾卡希望她能活下去,不然的話就太沒有天理了。如果朱諾就這麼死去,艾卡將會對他自己、對這個自己必須生活下去的世界徹底失望。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只有"蠻橫和殘酷才是力量"的現實。他也在想,一昧的憎恨、殺戮、趕盡殺絕……在那之後究竟會有什麼?就算他們有無盡的力量和生命,總有一日帝國終將毀滅,但那時朱諾就會獲得新的動力嗎?
艾卡沒有親手殺過人。但他知道,殺戮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憑著本能,他察覺到這一點。不管他們的動機是復仇也好,裁決也罷,但最終的結果同樣的都將"無"。當烈焰般的憤怒燃盡之時,剩下的只有無盡的空虛。就如同被詛咒的死都。不管往那滿是泥漿的沼澤中投入多少屍體,也不可能從那裡逃脫。因為死者只會腐爛、化為泥漿沉入深不見底的沼澤,讓沼澤繼續擴大,最後留下由憎恨形成的、永無止盡的連鎖。
艾卡想像著朱諾最終被沼澤吞沒的情景,他的身體不禁開始發抖:因為那也同樣是他的末日。
如果朱諾的前方是毫無希望的"死",那麼同樣身處在瑪斯蒂弗工會的艾卡,終將也只有毀滅這一條路。

在比約埃爾巴停留大約一週左右時,租來的小屋裡,只有艾卡和朱諾兩個人。
朱諾變的越來越煩燥。在飛到空中都市之前,他們就已經迫不得已地停止了暗殺活動。比約埃爾巴受到第八艦隊的影響,帝國兵的數量已經減少很多;同時他們還加強了戒備,因此工會幾乎完全失去了"狩獵"的機會。
也許永遠無法再展開復仇行動了--這種想法讓朱諾打從心底感到不安、煩躁。

小屋是爲了在旺季時來到盧蘇魔石礦的人們提供的,雖然簡陋但十分牢固,裡面的設備也還算的上堅固耐用。艾卡留意到,在一張桌面非常厚實的桌子上,出現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朱諾每天都低垂著頭坐在椅子上。煩躁並沒有讓她對艾卡歇斯底里,她只是靜靜地將所有憤怒與焦躁都吞進了肚子裡。除了她那無意間不斷重複的動作。
朱諾的手上沒有指甲。指甲對邦加族來說,原本是不可缺少的東西;但在納布迪斯毀滅的那天,她瘋狂地徒手刨開瓦礫的結果,就是永遠失去了指尖的肉和指甲。
她用那兩隻手,在如岩石般堅硬的桌面上刻下了幾道深深的溝;溝是手指不斷抓撓所留下的痕跡。光憑她的指腹所摩擦形成的,就幾乎要貫穿了桌面。這本來不可能是一週之內形成的;幾道溝痕就像是拼命用挫刀挫出來的一樣。從那滲進鮮血到乾涸、顯得有些發黑的溝痕中,艾卡看到了朱諾心中的煩悶。但他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朱諾姐…那個……」
即使是手指在上藥時,朱諾也依然低著頭一言不發。而艾卡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跟她說話:「要不要去喝一杯?走兩條街,有一家看起來還不錯的酒吧。我去買東西的時候偷偷往裡面看了看,看到那裡有張桌子擺在很偏僻的角落,嗯…去散散心吧……」
「……我不喝酒」朱諾只微微張開嘴,低聲說著。
「喝醉了,可能就讓阿爾凱迪亞的那些傢伙逃了。除非把那些傢伙從這世上趕盡殺絕,否則我絕對不喝酒。這你應該知道吧?」
「我知道,知道……」
那麼妳直到死都喝不到酒--艾卡還是把這句給吞了回去。
但他還是決定要繼續勸她。
「大姐…就一點辦法也沒有嗎?如果一直這麼想不開,會發瘋的。妳也需要一些時間去暫時忘記對帝國的恨吧……」
「你說…忘記……?」
她原本低垂的頭突然間像尋找獵物的蛇一樣,把頭抬了起來。隱藏在面具下的雙眼閃爍著激烈的光芒。朱諾緊緊握住了才剛剛止住血的雙手,鮮血再次滴落。
「就算我現在還是能聽到孩子們的哭聲?就算隔著面具我還是能看到老公像稻草一樣被燒死?可能嗎!我可能忘記嗎!」
「……………」
朱諾並沒有理會被她咄咄逼人的氣勢嚇到的艾卡,繼續如決提的水壩般宣洩著。
「如果怨恨就能讓人瘋狂,那倒是輕鬆了。但我卻辦法讓自己發瘋;一想到記得我死去家人的就只有我一個,我就無法變的瘋狂。我無法逃避,所以我只能去殺人。如果不能讓帝國的那些傢伙嘗到哪怕是孩子們和老公萬分之一的痛苦,那我活下來還有什麼意義……」
「大姐…」
「就算不是士兵也無所謂了…」朱諾的聲音突然變的和緩平靜,她站起身,「如果沒有帝國兵,那麼隨便什麼人都可以了。引發了那場慘劇卻渾然不知、還自在地活著的那些阿爾凱迪亞人…哪怕是孩子也好還是什麼人都無所謂,我絕不會放過他們!」
「妳是說,就連那些平民百姓也…」
艾卡提高了嗓音問道。他們的目標只有軍人,如果超越了這個底線,朱諾就會變成無可救藥的殺人魔。那樣的話,艾卡等人的毀滅也會跟著加劇,他限在等於站在不可逾越的懸崖邊上。
「好好想想納布迪斯最先死的是什麼人吧。」
只留下這一句話,朱諾便拿起自己又髒又破的披風向外走去。在這外面,是浮在天空中的城市所特有的、餘暉漸逝的黃昏。太陽沒入了遙遠的地平線,天空依然微亮,但整個街市已被濃濃的暗影所籠罩。身體型態猶如異形一般的邦加,混雜在這幕色之中。
「大姐…妳要去哪?」
「散散心。你別跟過來。」
門重重地關上了,窗戶也被震得框啷作響。披著破布的朱諾從玻璃窗的另一邊走過去,身影漸漸融化在暮色渲染下的城市中。
艾卡沒有去追她。並不是因為對方警告他不要追,而是因為就算追上了,他也無能為力。艾卡呆呆地望著朱諾留在桌子上的溝痕。沒有點燈的房間漸漸變的幽暗,黑暗彷彿填滿那些幾乎磨穿桌面的溝壑。就像由朱諾的指尖流出的、漆黑色的意念凝固而成了樹脂…
艾卡一直在等朱諾回來。夜幕慢慢地降臨,比約埃爾巴的街燈如同空中漂浮的魔石般,懸浮在黑暗中。可是直到三更半夜,路燈下依然不見那個邦加族女性的身影。
這天夜裡,卻爾比和伊芙凱娜雅都沒有回到小屋。自從與反阿爾凱迪亞組織交涉成功之後,已經連續好幾天都是這樣了;兩人最早也都是在凌晨回來,睡不到多久便又在天剛亮時離開了。菲吉亞和阿蘿拉則早就已經是隨心所欲的行動了。除了定期的碰面之外,他們幾乎不會留在基地小屋裡過夜;至少這段期間他們都沒有在晚上回來過。
艾卡依舊在等著朱諾回來。他抬頭望著淺淺地掛在半空中的殘月,突然非常想喝酒。這個年輕的錫克族並不是很能喝酒,但現在他卻很想用強烈的酒精去忘記自己這一刻的心情。
這個錫克族青年突然想起,剛剛他約朱諾去的那家酒吧會一直經營到深夜;於是他便在深夜時分獨自走上了這個坡道眾多的城市。空中都市的夜帶著幾分清冷。艾卡縮著脖子快步向目的地--浮雲路走去。
雖然漸進午夜,但名為"浮雲亭"的小酒吧依然人聲鼎沸。對這種環境感到極為陌生的艾卡坐在吧檯的角落裡,點了店員推薦的高級酒"比約埃爾巴之魂"。這種酒的味道醇香,而且酒精濃度也如艾卡希望的那麼高。但是他卻完全不能解那種濃郁的香醇,而醉意也沒有任何作用;艾卡終於明白,喝酒只會徒增空酒杯的數量,卻根本沒有任何借酒澆愁的作用。
艾卡並沒有讓自己喝醉。正當他準備離開煙霧繚繞人聲嘈雜的酒吧、去尋找朱諾時,旁邊兩個邦加族男性的對話傳入了他的耳朵里。那兩個人好像是魔石礦採掘人員的保鏢。
「阿爾凱迪亞的那些有錢人真是要命啊,總覺得什麼都是圍繞著他們為中心打轉,真是的……」
「沒錯。晚上開始他們就一直像觀光似的走進魔石礦,真是瘋了。我看他們是想被怪物吃了。算了,今天你也辛苦了。」
兩人輕輕撞擊了酒杯,接著一口氣喝下大半杯;酒從他們有裂縫的嘴邊露出了一些。
「就算是保鑣工會出面,我們也捨不得這條命啊。說真的,能在奧達姆橋那邊找到他們已經是謝天謝地。我可不想再往裡面走了。」那個邦加族男性一邊晃了晃手中、救助遇難者得來的臨時收入,一邊繼續說道:
「聽說那些傢伙是在旅行途中撿到把鑰匙,他們就用那把鑰匙打開了第十一礦區的門闖進去…是覺得那些怪物也能用錢打發嗎?」
「哇…那片封閉區域可是連白天都沒人敢靠近的啊!真是一家子白痴……那孩子找回來了嗎?」
「沒有,我們就只把夫妻倆救出來了。」
這兩個邦加族的對話讓艾卡不禁背脊發涼。
「命倒是保住了,不過孩子父母都傷的挺重的。他們應該是被什麼東西給襲擊,就連孩子也被抓走了。」
「怪物還會抓孩子啊…還真是沒說過。」
「可不是,孩子的父母瘋了似的求我去幫忙找;可是那地方實在太靠近十一礦區,這三更半夜的誰敢過去啊。我們就跟他們說等太陽出來再去找,然後就解散了。」
「哈哈…雖說是自作自受,不過也挺可憐的。到明天就不是找人而是收屍了吧。」
「是啊…雖然那對夫婦拼命求我,但我還是拒絕了。我可不想看到那麼慘的事……」
艾卡沒有再繼續聽下去。他從浮雲亭飛奔而出,沿著來時的路跑了回去。然後他從小屋前經過,直接朝著前方的盧蘇魔石礦跑過去。黃昏時分,朱諾也是朝這個方向走遠的。
魔石礦的入口處爲了以防萬一,配置了守夜的人;但由於只是臨時僱來的保鏢,他毫無戒備心的睡在篝火前。艾卡躡手躡腳地從他身邊走過,接著飛奔進那漆黑而巨大的洞口。
正如那個保鑣所說,太陽落山之後進入魔石礦基本上等於是自殺。一入夜,魔石的礦脈便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魔霧的濃度也遠遠地超過白天;怪物因此而變的狂暴,無法在陽光下活動的亡靈此時也紛紛出現了。在魔石供應量不是十分緊缺的情況下,不再夜間彩曠世礦山的一個常識。
艾卡不顧危險地闖入了礦洞,沒有武器;恐懼也因酒精而變的麻木。其實也許他根本就已經喝的酩酊大醉,失去了理智的判斷力,全憑酒精在逞強罷了。但無論如何,艾卡並沒有停下腳步。也許為時已晚。雖然心裡這麼想,但艾卡依然希望能夠阻止朱諾。就算是阿爾凱迪亞人,可是那也不過是個孩子;如果朱諾真的對一個孩子下手,那她的靈魂便等於墜入了地獄。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這麼做,絕不能讓充滿希望的未來毀在她自己的手中。
穿越入口附近的鋪設區域,艾卡來到了剛才那兩個邦加族人提到的奧達姆橋。那是一座吊設在浮游大陸下方的大橋,也是礦床位於大陸深處的証明。運送礦石的線路縱橫交錯,深夜的冷風透過兩側的縫隙猛吹進來,發出呼呼的吼聲。走過這座橋,就是保鑣們所懼怕的、怪物的領地了。
在下決心往深處前進時,除了風聲,艾卡還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鋼鐵與地面摩擦時,隱約發出的微微震動聲。
正面坑道的入口處,一輛運送礦石的斗車正緩緩駛來;推著車的巨大人影無疑是帶著面具的邦加。
不願發生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艾卡不禁感到失落。雖然是專程找朱諾的,但他更希望她不在這裡。如果抓走孩子的是真正的怪物而與她無關,那就好了。
朱諾看到了呆立在橋中央的艾卡,她把斗車停下,拖著殘腿慢慢靠近過來。她身上披著的布更加破爛了,依稀還能看到血的痕跡;艾卡聞到濃重的血腥味,他拼命地搖頭,臉上帶著悲傷。
「大姐…妳果然……」
「跟你說過不要跟來的。啊…是這樣啊……」朱諾看穿了艾卡的心思,她低聲說道:
「我散心夠了,艾卡。」
「爲什麼…妳要……本來妳可以更幸福的……」
「不可能。不…應該是我不能。」
她低聲說著,然後慢慢從渾身顫抖的艾卡身邊走了過去。
「我很睏,要回去了。你把那車放回入口吧。」
留下這句話,朱諾拖著義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那聲音消失,沉浸在悲傷中的錫克只是呆呆地站著,一動也不動。到底還是沒趕上。這種自責不斷地煎熬著艾卡的心。
突然"哐"地一聲響令艾卡猛然抬起頭。他擔心是怪物,全身頓時僵硬起來,但附近卻沒有怪物的氣息;那聲音是從斗車中傳來的。
直到這時艾卡才想到朱諾說的話有些奇怪。爲什麼她非要把車推出來不可?又爲什麼非要讓自己把車放回入口?
艾卡跑到斗車旁往裡看去,接著他不禁低聲嘆了口氣。
斗車裡,一個身穿阿爾凱迪亞風格衣服的孩子正沉沉地睡著。雖然看上去並沒有受傷,但恐懼與緊張感讓少年疲憊不堪。
艾卡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襲擊阿爾凱迪亞旅行者一家、搶走孩子的朱諾,難道最後放棄了那個念頭?又或者有些別的原因?
「喂!」
突然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了一聲,嚇的艾卡猛地跳了起來。
「怎麼連你都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從黑暗中出現的人是菲吉亞,面無表情的阿蘿拉站在他旁邊。
「菲吉亞哥、阿蘿拉姐姐……」
「怎麼,朱諾一個人回去了啊…」
劍士瞥了一眼斗車,隱隱皺了皺眉頭。
「菲吉亞大哥,你們在這裡是……」
「雖說最近沒有帝國兵了,但也不能這麼荒廢下去,所以我就和阿蘿拉到魔石礦來狩獵怪物。」
「結果,那還真是個不錯的訓練」
菲吉亞瞟了一眼噘著嘴的阿蘿拉,繼續說道:
「我們正打算回去,就看見奇怪的東西了;應該是變異的石像怪吧…那東西抱著一個孩子飛走了,朱諾在後面拼命追」
「!」艾卡的表情一下子變的明朗起來
「這麼說…」
「應該是去救那個孩子吧。要不是她趕過去,這傢伙早就沒命了。」
「原來是這樣啊,朱諾姐她是去……」
那一家人真的是被怪物襲擊了,孩子也是被它抓走的;而目睹了一切的朱諾追著怪物單槍匹馬地衝進礦洞深處,救出了孩子。
菲吉亞用鼻子"哼"了一聲,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
「真是天真,那些阿爾凱迪亞人不管他不就得了。就算我們的原則是不對普通人出手,但也不致於冒險去救他們吧。」
「我不這麼覺得,菲吉亞大哥。朱諾姐是對的,她應該去救那些孩子,就算是阿爾凱迪亞人……」
這是艾卡第一次出言頂撞菲吉亞。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劍士卻出乎意料的沒有責備他。
「回去吧。我餓了,艾卡,回去弄點東西給我吃。」
「沒問題,交給我吧。不過得先把這孩子交給門口值夜的人吧。」
自從進入瑪斯蒂弗工會之後,艾卡的心情第一次如大石頭落地般輕鬆。如果這能略微減輕朱諾的憎恨,讓她不再只以殺戮為生存的動力;那麼,她的"現在"也同樣的會充滿希望。艾卡的心裡這樣想著。

那晚,朱諾面具下的臉,一直在哭泣著。

她責問自己,爲什麼要去救那孩子。納布迪斯的孩子們早已離她而去,可是爲什麼她卻會從怪物的魔爪下救出阿爾凱迪亞的孩子?
她明明發誓要永遠憎恨帝國的。正因為決定要詛咒、憎恨、殺戮,朱諾才能靠著那顆空虛的心,從等待死亡的廢墟中爬起來。空虛而萎靡的心,是因復仇才充實了起來。
這樣的自己不應該去救在帝國庇護下,安逸生活的人們。她顫抖著,覺得自己已經瘋狂了。但其實她無法原諒的是,現在,在她的心底,產生了一絲纖細的感情。
那是從憎恨與憤怒中絕對找不到的情感。
保護他人的生命,讓朱諾隱約感到自己與人有了聯繫,與這個世界連接在一起。雖然細如塵尖,但卻讓她體會到溫暖的感動。
但她不想要那種東西。孩子們的哭聲早已遠去,丈夫逝去的身影也已化作雲煙;如果這就是生存法則,那麼朱諾情願帶著回憶死去。

找到了一絲未來的希望,卻想爲過去殉葬的邦加族女性哽咽了。

她可愛的孩子們,已奔向那遙不可及的夜空。

被無數沒能從坑道中逃出的孩子們悲哀而清純的靈魂引導著,飛向了無盡的天際。

 


***


其實打這篇的時候 心裡是很難過的 好幾次鼻子也忍不住酸酸地

或許 從悲慟中站起來的人 都只是在試圖抓住逝去之人的殘影
能讓自己活下去的動力不是愛也不是恨 而是一次又一次想要看到那道殘影的心

殘影的名字 叫做自責 又名遺憾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